美女图片 三国 情感口述 恐龙 表妹坐在我大腿时我拨出阳根 玛雅 帮弟弟洗澡没忍住捅了姐 金字塔 表妹坐腿上 一不小心进入 世界之最 我们班男生下课轮流啪我 亚特兰蒂斯 一边做饭一边给爸爸懆 楼兰古国 14岁初中女生脱裤给男生看 埃及艳后 穿裙子方便儿子进入在线播放 美人鱼 40岁老妈与16岁儿子在线播放 狮身人面像 跟老公做完又跟儿子做 神话故事大全 和儿子一晚上做五次 致远舰 边曰边添奶 风云人物 母亲今晚让你入个够 时光隧道 妈妈装睡让儿子射在里面 古墓 妈咪故意穿超短裙坐公交 创意图片 我做饭他都在添我 吉尼斯记录 拜开粉嫩入洞图 鬼故事 欧洲大黑棒 周公解梦 岳l母水多 罗布泊 老师你太多水 水怪 三姨今晚让你挵 吸血鬼 和儿子一晚上做五次 百慕大三角 妈毛又多又黑 黑洞 19岁又嫩又多水 舍利子 夏天穿裙子方便老公插 阴阳眼 跟老公做完又跟儿子做 沙漠鱼 被老公三个朋友弄到潮 蛋树 老公按着我让其他男人做 南极巨虫 老公喜欢翻开吃我逼 外星寄生虫 老公半夜吃我逼 五头蛇 老公当着我吃闺蜜奶 看家蛇 被老公三个朋友弄到潮 海蓝兽 朋友当着老公面插 龙王鲸 哥哥和我一晚上做八次 巨型马陆 日本真人激战gif拍拍拍动图图 泰坦蟒 激烈叉叉叉动态gif图 梅尔维尔鲸 半夜装睡配合父亲 独眼鲨鱼 他抬起她两腿边走边顶 皇带鱼 宝贝把腿分大一点让我塞冰块 巨型蚯蚓 僵尸蚂蚁 医生鱼 环箍蛇 异鳞蛇鲭 蓝长腺珊瑚蛇 巨齿鲨 古飙 加拉帕格斯巨人蜈蚣 开赛暴龙 水熊 帝鳄 魔鬼蛙 沧龙 蛇獴 十大元帅 星座运势 风水阴阳 健康养生 娱乐八卦 社会万象 今日头条新闻 开心一刻 论文 成语故事 传统文化 绝地求生官网 荒岛特训 光荣使命 荒野行动 小米枪战 全军出击 绝地求生 和平精英

男老师在我腿部喘息 我趁老师醉了,我插了她 老师别弄哪里

2019/5/21 15:17:43 移动版

男老师在我腿部喘息 我趁老师醉了,我插了她 老师别弄哪里

男老师在我腿部喘息 我趁老师醉了,我插了她 老师别弄哪里

  去年冬天的雪比往常来得早,却不盛大。我还记得那天是圣诞节前一天,我和她约好去西单大悦城买几件年会要穿的礼服。走出地铁口,不见她,许是路上堵车,我心想。印象里她从不迟到,每次问她等了多久,她总是豪爽地说,才刚到。她是不是每次都刚到我不清楚,只是有一次突然下雨,她发来信息说忘了拿伞,先去店里等。当时距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将近1个小时。

  我走出地铁口,雪刚开始下。她既没到,我便想独自过天桥,在马路对面的星巴克买两杯咖啡。眼下这个时间不用恐怕,指定是没座位,不拥挤就算命好。说起来星巴克总给我一种自带电眼的错觉,无论走到哪儿,我总能先看见它。等它冲我一眨眼,我就输的很彻底。

  我慢悠悠地走,雪静悄悄地落。雪落无声,我的鞋蹭过地面,像在和谁争吵。我有严重的恐高症,稍微高点儿的地方无异于毒药。好在这类药有解药,且药效良好,否则几百条命也不够我浪费。说我浪费生命,绝不算言论过火。我的确不惜命,越是毒药我越想拿来解馋,反正有解,说明我命不该死。

  站在天桥中间,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可惜我不是小齐歌迷,五音又不全,但一颗渴望女孩看过来的心,还是有的。只是我们彼此属同类,偶尔的对视,更似不带许愿功能的流星,美确美矣,实则无用。话虽如此,可转念一想,无用归无用,虚荣归虚荣。有些东西的存在,正是为了证明虚荣是人类的天性。譬如同性投来的目光,漫不经心也好,有意为之也罢,投过来的不一定准是好球,但起码表示对方曾仔细瞄准过。因此观察迎面人的各种神态,不知不觉成了我的爱好。尤其过天桥时,我一条路往前看,倒也踏实不少。

  许是那天下雪,有关天桥和雪的往事也随之一片片飘落。我的心铺开成纸,用极不相称的字迹写道: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我做不成钗黛,终不过是丫鬟命。我有梦到长睫毛男孩对我微笑,这是我第一次知道睫毛也可作雪的归宿。他坐在左边栏杆的中间,当我和他平行时,我拍下男孩的脸,一副喜忧参半的面孔。我看见两个小女孩,从妈妈手里接过一块钱,一个接一个地放到他面前的碗里。其中胖点儿的女孩想拿走碗边的汉堡,另个瘦女孩拽拽她的衣角,仿佛说好的一样,胖姑娘说了声对不起,姐们俩便快步去追赶夹在人群里的妈妈了。

  我试过闭上眼睛拉长睫毛,结果雪没邀来,反倒是皮肉被拉扯的生疼。我有个漂亮的朋友,她的睫毛生来是为了和接睫毛的营生做对的。应该说不单是睫毛,她的五人足以让整容耶斝认:再顶尖的整容师,不服同行,只服天生丽质。正因如此,我愿意和她有街同逛,有衣服同买,有电影同看。我从不介意做她的绿叶,尽管她的口头禅是:配做我绿叶的还没出生呢。说不定就是我,我大摇大摆走在她身边,自信满满地说。

  我的漂亮朋友和我是小学同学,那时她漂亮吗?我记不清了。但我能清楚的记得高中再见到时,她迷人极了。一双眼犹如新生婴儿,新生婴儿的什么样我没见过,我想表达的是无法形容的清澈。所以我想到了新生儿,他们的一切都是新的,一切还有可能。当时我像是被谁控制住了,当着几个同学的面问她,你在这个世界存在过吗?她看着我,我不敢看她。我觉得她用眼睛回答我了,所以没等她开口,我便说知道了。

  高中三年我们说了很多话,正经的,不正经的。我反而乐意听她说不正经的,有种黑色幽默的即视感。你想想,一个新生婴儿刚一睁眼,立刻讲起《金瓶梅》,你说幽不幽默,怪不怪异,神不神奇。她总说自己被幸运眷顾的太久了,可能哪天报复来了能直接致人死地。我当时开玩笑说,把你的眼角膜捐了吧。许是我把高考带来的压力,看作成情绪总和的缘故,这才使得我们原本拉紧彼此的手,只剩下我的一只垂在腿侧,我却不曾留意。

  两年后,突然一条QQ信息在深夜到访,我的漂亮朋友终于肯回复我了。第二天我们约在西单的星巴克,那天下雨,她提前45分钟到了,坐在门的左手边靠近角落的地方,桌上放着一瓶喝完了的农夫山泉。我们坐了5小时,沉默了将近4小说。沉默是因为她困极了,我到时她已经睡了。等她醒来的过程中,我看了一部电影和一集电视剧,循环一首歌听了7遍,剩下的时间当然是刷手机。总之我没有生气,幸好我没有生气。

  大约等了3小时50分钟,我妈打来电话,我忘了戴耳机再接听的做法,之前是糊涂,这次120%是明智,直接帮我叫醒了漂亮朋友。我暗自感谢老妈的歪打正着,下次再碰上这种事,我直接微信她:给我打个电话好吗?

  漂亮朋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请原谅我的词语匮乏,此刻除了憔悴,我一时想不出用某个成语来形容。“不好意思我太困了,”她一边道歉,一边揉揉眼又搓搓脸。没化妆的脸和眼,触摸起来就是方便。不像我这假脸,抹粉一层又一层,搓不得揉不得。恨不得打个喷嚏或哈欠,都得减小幅度,唯恐鼻涕和眼泪跑出来亮相。“没事儿,”我说。两年没见,她消瘦了不少。再看看我,肚子上的肉太相爱了,死活都不愿意分开。“你忙什么呢?”我问道。这算是客套话,适合我这张不善言辞的嘴。“抑郁了,”她干脆地说。是指抑郁症吗?我暗自思忖。“抑郁症,”她补充道。我心里一惊,神情淡定。“一年多了,现在好了,这才敢见你。之前人不人鬼不鬼的,怕吓到你。”漂亮朋友又说,算是给了我一个详细的解释。

  我从天桥下来,拉开星巴克的门,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见面。那次一见,又过去三年了。依旧是不回复,如同消失的朋友。这时候店里的客人刚刚好,不冷清也不热闹,还有几个空位,我们上次的位置被一个学生占了。看了眼微信,没有新消息。我决定坐在学生对面,等她到了直接叫她来店里。旁边的男孩身穿蓝色校服,和我曾经的校服类似。只不过他可以骄傲地水旜自己学校的名字,我却不行。我的学校不是我炫耀的资本,当然我也没为学校带来什么荣誉,算是扯平了。

  现在的学生只要兜里装着手机,基本上半小时能完成的作业,第二天照样交不上。即便是水旜来震你一惊的校名,也难以拒手机于校门外。想当初我们被困课堂时,还不知手机为何物。如果说现在的课堂如一间聋哑病房,那么过去可堪比菜市场。两者都不妥,但是中和一下似乎更不妙。

  我从小属于话痨型,我的漂亮朋友不大爱说。她文静又乖巧,害得班主任都不敢和她大声说话。我从前极喜欢班主任贾老师,漂亮朋友也认可他待人真诚。后来他渐渐疏远了很多同学,课上拿我们当教室里的一片云,课下只和几个学生开开玩笑。我觉得自己被无故冷落了,想去找他问个明白。漂亮朋友拦住我说,只要成绩好起来,他自然就热情了。这之后直到毕业,我的成绩始终不见起色,漂亮朋友和我不同,她的成绩一路走下坡。

  第一年考试失利了,我竟然冒出复读的想法。许是因为最后一次见贾老师那天,他和班里考了最高分的女生聊得正上瘾时,我偏不知趣的打断了他们。让我如何忘记他的眼神,就像我在地铁上看见一个老乞丐,我的心底和眼底仅剩下排斥中夹带怒气,恼他不要用脏手碰我。我连瞬间的怜悯也不给,好像任何充满善意的词汇都与他无关。我从贾老师眼里看到的正是这些,倘若我再多说一个字,他便会歇斯底里。见我怔在原地,漂亮朋友忙上前解围。她二话不说,从桌上拿起我俩的毕业礼物,拉着我扭头就走。我听见身后继续传来贾老师和女生愉快的聊天,当即才彻底明白,成绩好起来,他自然就热情了的深刻含义。

  我下定决心第二次一定要考上,而我的漂亮朋友却在不久后和我失去了联系。直到二考成功,她又突然出现了。她像是生怕打扰到我,才选择暂时消失。得知我考上的信息,便前来为我庆贺。尽管我无比确定,此番复读之事不可能有我们的共同好友知道,也就意味着她来找我80%和庆贺无关。我想了很多种原因,最后仍被她口中“抑郁了”三个字,弄得始料不及,心神难安。

  她为什么抑郁,至今还是迷。上一个迷还没解开,新的迷又来了,她为什么再次消失?又抑郁了?这次又是为什么?还是有别的原因?种种疑惑让我迫切想要见到她,可一向不迟到的她,偏偏迟到近1小时了。我越坐越难坐住,旁边的男孩从我见到他起,还没碰过笔。我买了两杯咖啡,随一个红发女孩一起出了店。她打了个喷嚏说,雪下大了。

  雪比我进店时要大,那年的雪迟迟不下,一下又连下三天。我们的母校操场很大,落满雪时只觉得连看见它的人都多余存在。我语文不好,脑子里没装下几首诗词就满了。与雪有关的仅此一句,“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漂亮朋友说这句胜过千万句。我说不出它具体哪里好,好记倒是真的。我小时候贪玩,经常是夜归人。且我家养狗,隔门闻犬吠也是真的。我们班有个男孩叫乔,喜欢摄影,漂亮朋友又常去做模特。我一张照片也没见过,但我看见乔把那些照片放在粉红色的信封里,信封上贴满玫瑰花,还写着黑色的字,偷偷塞给她。可惜距离不利,一个字也没看清。

  我还记得有一年的雪刚一开始下就是暴雪,我们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雪,年轻点儿的老师也没见过。学校不允许任何人出去,即便是身手矫健的体育老师再三央求,也被以“这是校长的要求”几个字回绝的哑口无言。于是为数不多的窗户瞬间成了众人口中的“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还有你们,谢天谢地给了我们亲眼目睹这一切的机会。我们的兴奋点多么低,只要有少许的与众不同就够了。我想这也是漂亮朋友让乔动心的原因,为了一刻突如其来的心动,他比我们更兴奋,代价也更惨重。

  乔热衷给漂亮朋友拍照,说她很神秘。“神秘?”我曾疑惑不解地问。“是那种,是那种,”乔支吾片刻,舔舔皴裂的下嘴唇,又用下牙咬咬上嘴唇,我知道他这是在思考。“乔一一思考,嘴唇就遭殃”,这是贾老师编的顺口溜。还有两句我有点儿忘了,好像是“乔一一生气,屁股就排气”,后两句的原创是乔的同桌,这我印象深刻,乔当时听完,气得一巴掌把对方的眼镜打下来,狠狠地踩碎了。我记得贾老师在教室门口看见这一幕时,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转身走了。我猜他如果进教室来,乔不一定会抽他,因为身高受限。贾老师1米82,乔只有1米58,所以打掉老师的眼镜,无异于让他去扣篮,肯定是失败的。“是那种像雪一样的纯洁,”乔终于憋出这句话来,尽管听上去更像是漫不经心。

  我站在星巴克门口,任雪花结成团伙向我袭来。等我有朝一日成了作家,要叫“雪袭人”。雪猛烈起来,恼人也不假。或者我可以模仿《认真的雪》写一曲《恼人的雪》,纯靠大提琴调味,要有杜普蕾感。至于杜普蕾感具体是什么,我说不清楚,但是它让我的回忆和眼泪比一只蜻蜓翅膀薄脆,一触就碎。我想起乔曾经说:“雪最适合不大不小的雪,太大的雪,世界看不清她的美。太小的雪,我看不清她的美。”这便是我们的青春,世界、爱情和美缺一不可。我也承认漂亮朋友气质不俗,她缄默不语的神情,恍若古画上的佳人,多一笔或少一笔,便沦为了付之一炬的残稿。乔最喜欢捕捉她沉默的瞬间,而事实上这种瞬间无需捕捉,因为漂亮朋友一天中有三分之二是与沉默为伴。我想乔之所以偏要用捕捉一词,大概也是想在对外吹嘘时给自己长面子。

  我和乔不同,我更喜欢她为数不多的微表情。你只需在一个情绪词前加上淡淡的,就是她的样子。淡淡的喜悦,淡淡的悲伤,淡淡的忧郁,淡淡的愤怒......就像在不深不浅的雪上,随意踩下清晰的脚印,又不至稍纵即逝。乔虽然赞许我的感受,但他更推崇自己的原创。按他的说法:“俗人说俗话,最痛快。”我猜只要是夸奖漂亮朋友的话,他都赞许。至于对方是怎么夸的,他才懒得记,可能也记不住,甚至听不大懂,总之就用一句“谁谁谁也这么夸她”来收尾。

  我至今仍然不解的是,那天的暴雪就像一个疯癫的女人在挥舞菜刀,众人都躲得远远的,为何乔偏要迎上去。猛兽一般的雪和一盘嚼碎了又吐出来,再放嘴里,再嚼,再吐,这么反复多遍,又剩了多天的残羹一样,乍看之下因为没见过而失了神,等到看清楚了,竟又在呕吐感的强烈刺激下,反而吐不出来了。我自以为是了解乔的,尽管他这本书只想让漂亮朋友读懂,但我才是他最忠诚的读者。我劝过他,不只一次,却没拦住。明知拦不住的自责,对我来说并不算痛。而我可以假装痛苦,我想让外界感受到几分我的痛,就装几分痛。如果漂亮朋友是五分,我就装十分。她的痛苦远在我之下,这是必然,我不想戳破的必然。甚至我看得出她也在装,我也不想戳破。

  乔让围在窗前的同学往后退,趁老师不在,他火速打开一左一右两扇窗,漂亮朋友坐在右边窗台上,将身体微微外倾,她的脸恍若天然画板,被一种名为“雪”的染料涂抹的乱七八糟。几个胆小的女生既害怕男女主角发生意外,又期待接下来的情节走向,所以一边说着小心,一边又提醒漂亮朋友的头发乱了。我站在离乔最近的地方,看着他的左脚先伸到窗外,接着是左腿、左手、作臂、左半边身体,最后连头也一并做了暴雪的靶子。他曲腿半蹲,左手拿着相机,看看雪,又看看雪,有一瞬间我确信乔的眼里曾闪过怯意,是在漂亮朋友向窗外微微移动时。我本以为她会拒绝拍照,尽管如今我多么渴望她没有答应,可如果让时间倒回,倘若她拒绝,我一定会苦口婆心劝她答应,而她最终也定会听我的,她仍然是乔的模特。如果当真如此,那么我将是凶手一般的存在。所以,谢天谢地。

  即使坐在窗台上,一半身体任雪宰割,漂亮朋友也不舍得轻易给谁半分表情。哪怕你撕碎这张脸,她也强忍住不允你看穿。有一刹那我确信她的牙齿狠狠咬了下嘴唇,是在乔扶着窗玻璃的手,滑了一下时。我本该阻止他继续冒险,可我没有。眼见他坠楼而下,我却一言不发。他是怎么掉下去的,谁也说不清楚。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两人的上半身,唯独我见证了的全过程。他是想保护心中圣洁的仙女而死,死得其所。我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说,脸上满是泪痕。我看着他的脚一点点带动身体往外蹭,右手指挥对方同步往外挪。几个女生见两人越来越大胆,自己反而愈发胆小起来。她们一骚动,乔赶紧示意对方停住,他继续挪动。大约又蹭了三下,他突然消失了。漂亮朋友像是新穿的小白鞋被谁猛踩了一脚,两眼如同目睹到死人复活般盯着地面,如果这时有人误将汤饭送入她眼里,假如她还有疼痛感,便是眼睛的幸运了。

  几个女生大约确认无误后,一个接一个的尖叫,其中一个是刚入学时向乔表白过的珊妹,她冲出人群包围圈,嘴上叫着贾老师,腿脚却朝办公室的反方向跑去。另一个对漂亮朋友念念不忘的男孩,一个健步跨上前抱她入怀,看样子还想再焐焐这块怎么也熟不透的软面包。

  就在那扇窗前,我们都看见了,她在流泪,不间断地流,整张脸没有表情地流。我们将注意力集中在她的泪里,好像稍后将会有一场魔法秀,用眼泪让乔重现。珊妹终于意识到自己跑错了方向,不知道她是怎么意识到的,她经过我身边时猛将我推开,趴在窗台向下看,“乔一!”我想她准是用了全身力,才使得这声喊叫久久回荡在楼道。珊妹看见的和我看见的一样吗?也许她看的更清楚。我刚好没戴眼镜,只有一团模模糊糊的东西粘在视线里,直到今天还在。后来我问珊妹她看见了什么,“没看清楚,我那天没戴眼镜,”珊妹说。

  我在星巴克门口最后一次看了时间,两个多小时的等待,让我生起一股对咖啡的怨念。不为别的,只为有一个杯子愿意收留它。我漫不经心的四处张望,站在街边打电话的男人有七分像我的初恋男友,在此我必须提及他的性别,因为现在和我同床共枕的是我的初恋女友。我是这样一种奇怪的动物,男人已经无法满足我对性的体验,尽管他们此前给我的体验通通不够好。到底什么是好我说不清楚,也可能他们都足够好,不够好的是我。

  你有类似的经历吗?独自走在什么地方,想找到一副和过去某个人雷同的面孔,最好有80%的相似度,唯独他最耐看的某处,那人没有。我甚至在人群中找过自己,谁和我的眉毛像、眼睛像、下巴像,等我哪天时来运转,这些有缘人都可以分走我的好运。我喝完一杯咖啡,她还没到,我又喝掉另一杯,不加糖真苦。我有些后悔,应该加雪调调味。小时候每每写到有关雪的作文,其中一句“雪给大地穿上了新衣”几乎每篇都有。现在我真替大地鸣不平,这累赘让它如何摆脱!累赘一语,乔曾用来形容珊妹。如果他死后有知自以为甩不掉的累赘,不过是比樱花还短暂的好感,或许就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了。我也曾与人保持距离,除了乔,好像无人不多余。但我现在谁都接受,除了乔,没有人是多余。

  时间流逝着,我自顾地走。催促是日常病症,不落入病的圈套是我的自在。我想回到原点等她,踩着无数双脚行过的雪路,给大地留下我的印章。天桥上人来人往,总归来的多,也就极少见到人去桥空的场景。人群不会给天桥留白,如果不受夜晚的束缚,只怕没有一处角落能长久喘息。裹挟在密集的人潮里,安全感使我不由自主地看向远处的车辆和更远的地平线,车消失了,剩下地平线,这是乔会按下快门的地方。

  我始终记得很多事,都和乔有关。漂亮朋友提到的乔最后拍下的雪中照,我至今不敢相信它存在过。我们看的清清楚楚,他还来不及按快门。“不,他按了,我看见它闪了一下,”漂亮朋友坚定地说。事后我和她一起从贾老师手里接过摔碎的相机,一起证实了并没有她口中的最后一张雪中照。她曾经承认的一切,可能早在病中推翻了。也许某天她会对我说乔还在,如果我能等来这天,我会回答:“他一直在。”

  乔是转校生,据说是因为爸妈离婚了,他跟着妈妈,不得已才转学。谁都没见过乔所说的这位漂亮女人,只是有一次聚会后,他醉醺醺地说,那个女人像雪一样。至于怎么像,恐怕将是永久的谜了。乔的继父阳光开朗,看上去比我们大不了几岁。我最后见到他时,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匆匆从教室门前经过,除了香水味什么也没留下。

  我又回到了起点,漂亮朋友还会不会来对我已经不再重要。我站在地铁口,各种香水味如一根根蜘蛛网,使我动弹不得。香水真的能让故事发生反转吗?我又陷入胡思乱想里。尽管我意识清醒,知道反转只留给活着的人。可是不受控制的思维,仍在自导自演一出香水复活死人的剧情。我是剧中唯一的女主角,而我要做的则是用一瓶香水救活心上人。我的心上人只有乔,我一定会排除万难救活他。我走到他身边,将香水洒满他全身,我兴奋极了,因为很快我就能叫他的名字,看他的眼睛,拥抱他逐渐升温的身体。这剧情催我流泪,事实上自从乔死后,我经常为自己导的剧哭泣。

  我在只属于我的电影里哭泣,总好过在乔的镜头里微笑。乔没有给我拍过一张像样的照片,只喜欢丑化我,像戏弄一只马戏团的动物,命令我摆各种滑稽的姿势。如果我早点儿意识到,即便拍丑照也不会是永恒的事实,或许我会尽力配合他,做更多高难度的造型,而不计较它们是否好看。不再理睬我的乔,专心致志给漂亮朋友做起私人摄影师,我成了他们的送水工。偶尔漂亮朋友休息的间隙,看我拎着水壶站在旁边,乔会给我安排几个拎壶的蠢动作,我总是卖力配合他。偶尔漂亮朋友会命令乔给我设计些美观的动作,但多数时候她则在扮演观众。

  我和乔唯一一次单独吃饭,是在他给我拍的照片获了市里摄影大赛二等奖以后。他不敢相信获奖的竟会是这张,漂亮朋友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态度,我则是快活的似神仙。论美貌,我自知低人一等。也正因如此,我才像被狂风吹晴的天空,瞬间明媚起来。贾老师在临下课时特意夸奖了乔,打趣说这个奖杯有摄影师的一半,也有模特的一半,摄影师应该请模特吃顿饭犒劳犒劳。为了免除尴尬,我本想抢在乔之前说点儿什么,不成想乔即刻就应了下来,当场说晚上就请。就这样,随着下课铃打响,他招呼我一起走。现在想来,许是漂亮朋友请假的缘故,我才有了临时替补的机会。

  至于我们吃了什么,又是乔拜托我编造的谎言。他带我来到一家粥店,店里还有不少空位,他都不坐,只等着左边角落的两人位。我心有疑惑,但转念又一想,大约是角落里更安静。于是,我们像两棵长在荒野里的树,店长时不时瞥来好几眼,最后终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一探究竟。乔不耐烦地指指左边角落,店长显然没明白,半张着嘴。我临时编了个理由,好在是满足了他的不解。乔对我笑了笑,是简短的微笑,却比平日温柔。

  我们喝上粥时,店里几乎没人了,乔自作主张点了两碗桂花粥。“有什么讲究吗?”我问他。他答的爽快:“我和她每次都来这儿喝。”“她?”我明知故问,自取其辱。乔没回应,直到一碗粥喝完,他始终沉默。我知道漂亮朋友喜欢喝桂花粥,她爷爷生前经常做给一家人喝。想必她也曾含泪和乔讲起往事,乔呢,也像此刻这般沉默?只怕是就算为此要遭受失语的惩罚,他也会安抚受伤的雪精灵。他一定恨自己不能进入她的心,就像我的恨意一样。此后我再没喝过桂花粥,甚至闻到桂花味便觉得胃里难受。这一霎我忽然想起来,乔的香水正是桂花味的。

  不知不觉我的鞋面全白了,对面走来的小女孩举着一把红色的伞。过去下雪的日子我从不打伞,乔死后的第一场雪我撑起了伞。我在伞下自由地流泪,茫然不知地走过五条冤枉路。小女孩经过我身边,伞上的雪蝴蝶似的纷纷缠着我。我向旁边挪了几步,这似曾相识的动作令我突然变成一颗螺丝钉,死死扎在地的肉皮上。我隐约感到乔附着我,以致于方才的几步比以往和当下更让我思念他。他掉下去的短时里会想什么?可能还来不及反应。

  我的双腿一阵疲软,蹲下来勉强好一些。刚蹲下两分钟,一首歌还没结束,漂亮朋友的电话赶来凑热闹了。“你来天桥找我,”六个字,电话断了。再打过去,无人接听。我轻轻捶了几下瘫痪的小腿,又用力捶了几下,还有知觉。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撑着地,两只手轮流发力,脚掌贴紧地面,双腿随之绷紧,我屈膝站了几秒,喘口气,先慢慢向前蹭了十几步,感觉疲弱的情况有所好转。我才敢加快脚步。

  天桥上依旧人来人往,却不见她。我一连打了数通电话,都以无人接听作结。我在平安夜的傍晚等到路灯亮起,情侣们手挽着手,欢笑声化作轻盈的雪。只有夜晚能让面孔复原,这些即便整容也难换掉的脸,揭不开的面纱,唯独黑夜有力量将它腐蚀。闯入黑夜的人,像是我,是光明的弃儿。因为我编造谎言,做假象的使臣,与看管伪善以赎罪的囚徒为敌。漂亮朋友因此看穿我,讽刺我不敢对自己坦诚。我们同是光明的负担,不得已流落黑暗,他却连表情也不肯被夜晚捕捉,像一个任凭黑夜与白昼的污浊结合而不闻不问,四处游离的怪胎。

  手机电量还剩下1%,我走进地铁车厢里,它自动关机了。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像海藻,可我爱吃海苔,乔这么说。我身边站着的大叔在看报纸,他看的太专注了,以致于没有意识到报纸被我的头发弄湿了一大块。我假装打电话,向另一个车厢走去。每个车厢都有空位,不喜欢坐下的人们,眼里只有自己。离门最近的位置是我的不二选择,这个小癖好只有我和乔一样。可为了讨好她,她便成了门。我的腹中空空,眼神里的呆滞如果能撑死我,我不在乎做笑料,满足那些用眼睛来连拍某某,再用嘴巴奚落某某,最后五人齐上阵,谁不死也送去半条命。人在饥饿的困境下,情愿放弃尊严,哪怕这尊严在敌对脚下,因为活着比死重要得多。

  大约过了1小时,列钞敜把我叫醒,用一副同情的口吻说:“终点站了。”我毫不遮掩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道:“我正好到终点。”他提醒我拿好椅子上的包,我摇摇晃晃地走出车厢,回身和他说了声谢谢。他回说十点了,注意安全。我没理会,才十点而已。

  走出地铁,雪停了,漂亮朋友的家就在附近。我从24小时营业店里,买了面包和肠,边走边吃,至于口感如何,这你是问错人了。为了吃饱而选择的食物,充饥是第一要义。转过一家宠物医院,我抬头看见她家的灯亮着,白惨惨的,远不如雪色柔和。这附近没有路灯,踩到狗屎是常有的事。有一年冬天我和乔来找漂亮朋友,突然从哪家窗口传来一声狗叫,吓得我一下子拉住乔,那是我第一次贴他这么紧,我笑说这是谁家的狗。后来听说它叫丢丢,我觉得这名字不祥。再后来它果真丢了。

  漂亮朋友家住在五层,我走到三层听见有哭声传来,不尖利,不拖沓,一声一声,声声凄切。“雪......雪......,”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我加快脚步,提着一口气跑上去,一扇半掩的门里逃出一丝柔光。我轻轻地拉开门,两个女人同时转过身,其中一个高个儿的示意我先到门外等候。我粘着一身药味,几乎是退到门外边。大约等了几分钟,另一个胖点儿的推开门,简单问明我的来意后说道:“雪已经死了,跳楼死的。”我们彼此对视,她的眼神使我流泪。

  大约又过了两个月,我再次来到雪家,这次换成高个儿给我开的门。她请我进屋坐,之后等待我的依旧是沉默。除了雪是因为抑郁症复发自我了断,我所了解的再无其它。和她告别时,高个儿女人只说了一句:“以后别再来了。”我在心里回应她:不再来了。一个彻底陌生化的地方,的确没有再来的必要了。

  没有必要再来的地方,又何止那里。我站在西单地铁口,默默对自己说;“这里也不该来,可我终究还是来了。”今年的雪已经落过一次了,可惜人总归不比雪,可以落了又落。